从那天之后,狗剩的孩童时代结束了。
  他那所有天真、懵懂、麻木的认知,都在那场血淋淋的屠杀中被粉碎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这群人,为什么会被叫做鬼子。
  原来原因这么简单,他们真的就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而已。
  那天晚上,狗剩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再次梦见了二丫,跟他一块儿去摘野菜。
  梦很美好,但之所以说是噩梦,是因为醒来,他就要面对二丫已经被杀了的现实。
  他站在晒谷场,看着二丫的尸体。
  风一吹,她那瘦小的身体晃晃悠悠的。
  后来,连尸体也不见了,只剩绳子还在枝头荡着。
  从那之后,村子的气氛也变了。
  过去还有人站在路边聊天,现在没人了。
  虽然没人提那天的事,大家还是每天要为生计奔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狗剩明明亲眼看到的。
  可自己……又能做点什么呢?
  又多了一段时间。
  碉楼修好了。
  很快,炮楼也修好了。
  日本人搬了进去,铁门一关,把村子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随着村民们的利用价值消失,他们也不装了。
  不仅粮食不发了,过去发的粮食还会被“回收”回去。
  说是回收,就是抢,不管那些粮食的来历,不管是他们发的,还是村民原本攒的,他们都抢。
  不给?
  那就是被活活打死。
  只是抢钱抢粮食还不算,他们还抢人。
  女人们都不敢出门了。
  可不出门也没用,日本人会闯进去。
  狗剩不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他只听见哭声。
  从那以后,他天天都听到哭声。
  他感觉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不再是人,只是被圈养起来的鸡鸭。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会被杀。
  ……
  有天下午,狗剩在路边捡柴。
  一个喝醉了的日本兵从碉楼里出来,走路打晃的来到狗剩面前。
  狗剩见到他赶紧鞠躬,笑着鞠躬。
  这是大人们教他的,不这么做就会被打死。
  但这么做了,也不意味着不会被打死。
  可能鞠躬的姿势不标准,亦或者正好这个日本鬼子的心情不好。
  就像现在。
  日本兵忽然抬手,嘴里喊着什么,扇了他一巴掌。
  狗剩被打倒在地,日本兵又把他拎起来,紧接着继续打。
  没有理由,或许是拿狗剩当沙袋了也说不定。
  要不是那天周围村民多,正好那个翻译官也在场,狗剩兴许就这样毫无理由的被打死了。
  翻译官告诉他,日本鬼子是要他摘帽子。
  此时的狗剩已经半昏迷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他的帽子摘下来,然后架起他绵软的身子,让他再次鞠躬,道歉。
  日本兵这才放过他,踉踉跄跄走了。
  狗剩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铁蛋把他背回去,她娘守着他哭了一夜,嘴里不停念叨着:“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狗剩躺在床上,看着母亲的泪水,心里面一片空洞。
  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明白自己和大家为什么会遭遇这些。
  他小时候常听村里老人说,人作恶的话,下辈子就会投生到地府,每天挨饿受冻、日夜被小鬼折磨。
  他想,自己可能就是上辈子不做好事,现在就是在地府吧。
  狗剩想改变这一切,可他赤手空拳,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和村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
  他学着大人拜菩萨,“菩萨保佑,让那些日本鬼子走吧。保佑我娘,保佑三哥,让二丫回来……”
  拜了很久,日本鬼子也没走,二丫也没回来。
  想来,菩萨没听见。
  他不拜了,渐渐的也麻木了。
  每天跟其他人一样,干活、挨打,像个会动的木偶。
  毕竟,连神仙都救不了自己,那还有谁能救呢?
  直到那天晚上,熟睡中的狗剩听到了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狗剩猛地睁开眼,看到外面亮起了火光。
  “娘……”
  他下意识喊。
  他娘把他搂在怀里,捂着他的耳朵,“别怕,别怕……”
  尽管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铁蛋拿起一把柴刀,蹲在门后。
  他们都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都只是做出了下意识的行为。
  ……
  外头的枪声越来越密。
  有日本人的歪把子机枪,还有别的枪声。
  似乎是有两方人在交火。
  忽然,外面响起了手榴弹爆炸的轰隆声。
  炮楼上的机枪声停了。
  可很快,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狗剩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看见窗户纸被气浪冲得一鼓一鼓的。
  “三哥。”他小声叫。
  铁蛋没回头,“嘘!别出声。”
  一家人就这样,在黑暗中等了一夜。
  外头的枪声时密时疏,有时突然安静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沉默,然后又是一阵炸裂。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炮楼那边忽然轰的一声,顿时火光冲天。
  狗剩隔着窗户纸都看见了那红光,像火烧云一样。
  随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迎接着新一天的清晨。
  一家人在家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声音还是没再响起。
  铁蛋贴着门缝往外看。
  “三哥?”狗剩叫道。
  铁蛋没回答,他看了一会儿,他慢慢拉开门栓。
  门一打开,一股呛人的硝烟味就冲了进来。
  狗剩也因此看到了外面的天。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炮楼方向的浓烟还在往上冒。
  铁蛋忽然看到了什么,跑了出去。
  “三哥!”
  狗剩也跟着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他看到三哥忽然不动了,盯着一个方向看。
  他跟着看过去,那是炮楼的方向。
  炮楼上,那面太阳旗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炮楼上,照在那面新的旗上。
  青天白日,满地红。
  “日本人被打跑了!”
  铁蛋喊了起来。声音激动。
  他一边跑一边喊,“日本人被打跑了!日本人被打跑了!”
  随着他的声音,很快就有门开了。
  一扇,又一扇。
  大家还没从一夜的担惊受怕和过去的恐惧压迫中缓过神来,当他们看到炮楼上的旗帜时,一个个都环形鼓,更有人泪流满面。
  天亮了!老天爷终于睁眼了!
  终于熬出头了,不用害怕随便被杀,不用担心走在路上无缘无故挨打了!
  大家都热泪盈眶。
  包括狗剩也是,他日日夜夜盼着离开的日本人,如今真的走了。
  他那时还以为,新生活终于要来了。
  但,这既不是新生活的开始,也不是旧日子的结束。
  这只是开始的结束。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