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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诸子百家,皆为大风流!

邓太阿微微颔首,说道:「那个使鲨齿的,剑势霸道,但锋芒太露,易折。不过他的剑意倒是纯粹,倒是对我一点脾气。」

李淳罡打了个哈欠,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行了行了,别替人家操心了。咱们就是来看个热闹,你还真打算指点他们两句?我可没那闲工夫。」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娃娃打得还算热闹,嘴皮子也不弱,比起上阴学宫的那些读书人也差不到哪去。」

「那白发小子傻了点,可惜遇上的是他师哥,都是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啊,要是换个对手,说不定就赢了。」

邓太阿将桃花枝在手中转了一圈,花瓣状的剑气纷纷扬扬洒落,却又在半空中凝滞,杀机凝而不泄,旋即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他轻声道:「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心里都有剑。有剑的人,迟早会找到自己的路。」

李淳罡瞥了邓太阿一眼,忽然咧嘴一笑:「你这话倒是说得像个人话。行吧,那就看看,这两个小子能打到什么程度。别一会

儿就趴下了,那可就太没意思了。

说罢,他又扣了扣鼻屎,这次没弹,而是随手抹在羊皮袄上,继续眯著眼看向擂台。

邓太阿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再次落在那两道纵横交错的身影上。

擂台上,两道身影相隔十丈,各自喘息。

卫庄以鲨齿拄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的鲜血已染红玄衣前襟。

他的白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那双锋锐的眼眸却依旧明亮如炬,死死盯著对面的盖聂。

盖聂同样不好过。那续接而成的白色剑刃已经黯淡了许多,周身环绕的万千剑影只剩下寥寥数十道,飘摇欲散。

他的素白长衫上染著点点血迹,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将剑横于身前。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复杂之色。

卫庄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冷厉,反而带著几分少年时的肆意。

「师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能忍。」

盖聂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小庄,你也还是这般不肯认输。」

「认输?」

卫庄冷哼一声,双手握剑,鲨齿剑身上那狰狞的锯齿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我卫庄学过的竹简中,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再次涌动。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将体内残存的每一丝真气都压榨出来,尽数灌注于鲨齿剑中。

那黑色的气息凝成实质,在他身后幻化出一头巨大的凶兽虚影,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龙,鳞甲森然,双目血红,张口之间,獠牙毕露。

「师哥,最后一剑。」

卫庄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著决绝之意。

「这一剑,名为——横亘天地!」

话音落下,他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缓慢,却让整个擂台都为之一颤。那黑色巨龙的虚影随之而动,盘踞在他身后,与他融为一体。

第二步。

鲨齿剑上,黑色的光芒开始向内收缩,不再是向外散发,而是凝聚于剑身之上,凝成一道极细极细的黑线。

第三步。

卫庄整个人仿佛与那黑线融为一体,与那黑色巨龙融为一体,与这天地间最纯粹的杀伐之意融为一体。

第四步。

他抬起鲨齿剑,剑尖直指盖聂。

那一瞬间,盖聂看到了卫庄的眼中,有无数画面闪过。

少年时初入鬼谷的倔强,与自己在山间练剑的意气风发,师父离去时的沉默,下山后独自闯荡的孤独,还有这些年执掌流沙、纵横天下的决绝。

所有的画面,最终归于一点。

那一点,便是这一剑。

盖聂看著他,眼中同样浮现出无数画面。

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练过的剑,一起立下的誓言:苍生涂涂,天下缭

缭,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只是后来,路分两头,各奔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他也动了。

他没有像卫庄那样蓄势,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那黯淡的白色剑刃上,忽然泛起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温暖如春日暖阳,清冽如山间溪水。

他身后,那仅剩的数十道剑影开始消散,不再护持于他。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气息,那气息无形无质,却仿佛与整个天地相连,与这世间万物相通。

盖聂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

如深潭之水,如苍穹之云。

「小庄。」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而平静。

「你问我,为何总是不肯尽全力。」

「因为我不想伤你。」

「你是我师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卫庄瞳孔微缩,但手中的剑,已经斩出。

那一道极细的黑线,从鲨齿剑上激射而出。它不似之前那般声势浩大,却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可怕。

因为它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霸道,都凝聚于一点。

这一点,可斩万物。

盖聂也出剑了。

他手中那柄剑,轻轻向前一送。

那一道柔和的白光,同样从剑尖激射而出。它同样凝聚,同样纯粹,却蕴含著与黑线截然不同的意蕴。

那是包容。

那是守护。

那是哪怕天地倾覆,也要护住心中所念的执著。

黑白两道光芒,在擂台中央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四散飞溅的剑气。

只有无声的湮灭。

黑白两色光芒相互纠缠、相互抵消、相互吞噬,最终同时消散于无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剑平分秋色之时,一道细微的破碎声响起。

咔嚓盖聂手中的断剑,那由真气凝聚的白色剑刃,彻底碎裂。

白色的光芒碎片四散纷飞,如同漫天飞雪。

几乎在同一时刻,卫庄手中的鲨齿剑,剑身上那一道浅浅的痕迹骤然扩大,蔓延至整

个剑身。

咔嚓咔嚓咔嚓鲨齿剑,断了。

那狰狞的剑身断成数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庄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断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柄跟随他多年的鲨齿,这柄斩断无数强敌的鲨齿,竟然————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盖聂。

盖聂同样看著他,手中的断剑只剩剑柄,但那双眼中,依旧温和如初。

卫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碎石。

盖聂看著他,想要上前,却也同样身形不稳,踉跄两步,以断剑拄地,勉强稳住。

两人相距三丈,一个单膝跪地,一个摇摇欲坠。

擂台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卫庄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但那双眼中,依旧锋芒不减。他看著盖聂,声音沙哑:「你赢了。」

盖聂摇头,声音同样虚弱:「没有赢家。」

卫庄看著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不甘,有复杂难明的情绪。

「从小到大,我一直想赢你一次。」

「可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

盖聂看著他,轻声道:「小庄————」

「别说话。」卫庄打断他,喘了口气,「你赢了就是赢了,我卫庄输得起。只是————

」

他低头看著散落一地的鲨齿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可惜了这剑。」

盖聂沉默片刻,轻声道:「剑断了,可以重铸。」

卫庄抬头看他:「你呢?剑断了,还能站起来吗?」

盖聂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以断剑拄地的右手,微微用力,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躯。素白的长衫上血迹斑斑,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也在微微颤抖。

但他站著。

稳稳地站著。

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剑,一柄虽已残破却依旧不屈的剑。

卫庄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怎么可能?」

以刚才那一剑的碰撞,两人都已油尽灯枯。他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盖聂凭什么还能站著?

盖聂低下头,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掌心之中,隐隐有一丝金色的光芒流转,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曾得赢政赐予过一滴龙血。

那天,盖聂自赢政手中接过玉瓶,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瓶中,是一滴金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著淡淡的金光,蕴含著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瓶中缓缓流转。

炼化过后,龙血潜藏在其体中,潜移默化的改善著盖聂的体质,故而论恢复力来说,要比卫庄强出一线。

擂台上,盖聂看著卫庄,轻声道:「盖因陛下之赐,龙血锻体,所以我现在还能站著。」

卫庄听完,沉默良久。

随即,他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中,有释然,有无奈,有嘲讽,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望。

「赢政————赢政————」

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摇了摇头。

「好一个赢政,这几天我读史,知道了秦王扫六合,知道了秦二世而亡,后世之人评说纷纭,他做到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接下来,师哥,你要一直追随他吗?」

盖聂看著他,摇摇头,轻声道:「不会,这些年我在秦国,为他做了许多事。如今,两不相欠。」

「而且,我与他的理念,愈发的背道而驰。」

卫庄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盖聂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或许————四处走走,看看这方天下。」

卫庄冷哼一声:「四处走走?你倒是逍遥。」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身形一晃,险些跌倒。盖聂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用。」

卫庄深吸一口气,以断剑为杖,缓缓站起。

他的身体同样摇摇欲坠,脸色比盖聂还要苍白几分,但他也站著,腰背挺得笔直,一如当年那个骄傲的少年。

两人相对而立,相距三丈。

一个白衣染血,手持剑柄。

一个玄衣破碎,握著半截断剑。

擂台上,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但两人都在笑。

盖聂的笑容温和,如春日暖阳。

卫庄的笑容冷峻,却带著几分少年时的意气。

「这一战————」

卫庄开口,声音沙哑。

「我输了,待到下次?」

盖聂点头:「待到下次,再一较输赢!」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抱拳行礼。

那是鬼谷一脉的礼节,是师兄弟之间的礼仪,也是对手之间的尊重。

「承让。」

「承让。」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转身,向擂台两侧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卫庄的身形忽然一晃,险些跌倒,却终究稳住,继续向前。

盖聂的步伐同样踉跄,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看台上,有人惊叹,有人议论,有人沉默。

李淳罡眯著眼看著这一幕,忽然咧嘴一笑:「有点意思。那白衣的小子,能站著走出去,不只是那滴龙血的功劳。他心里的那股劲,比他师弟要韧。」

邓太阿轻轻晃了晃桃花枝,花瓣纷飞。

「剑者,心之刃也。心有多韧,剑就有多强。那白衣的,心中有仁,有义,有包容,有守护。这些东西,平日里看起来是累赘,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反而成了支撑他站到最后的力量。」

李淳罡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邓太阿微微一笑:「你不也看得明白?」

「江湖与江湖之间,也是不同的。我等剑士追求大风流,逍遥自在,少了几分家国天下的牵绊,也是因为离阳朝堂的脏秽,不堪投效。」

「而那方世界的人,诸子百家,皆为治国救世而存,此念,当敬!」

儒家,行于断垣间,抱残简而歌:道之所在,虽千万人逆之,吾往矣。

孔子困于陈蔡,弦歌不绝。

墨家,解剑入荒野,指白骨而誓:兼相爱则生,交相恶则亡,请以颈血沃焦土。

禽滑厘率三百墨徒守宋城,十不还一。

道家,倚枯松长叹:天地不仁,刍狗万物,然医者不忍见苍生泣血,且试悬壶。

庄子却楚王千金之聘,宁曳尾于涂中。

法家,持三尺律立于刑台:以杀止杀,虽铸鼎镬加吾身,不废秦镜高悬。

商君渭水决囚,一日七百人。

兵家,望烽烟蔽日,掷剑于地:止戈为武,今以骸骨为阶,筑不战之城。

孙武斩二妃,吴宫演阵血染桃花。

阴阳家,仰观荧惑守心,指天立誓,若颠倒五行可易天命,愿化荧荧之火焚此残躯。

邹衍吹律黍谷回春,六月飞霜。

名家,振衣于闹市,指鹿为马处辩曰:名不正则言不顺,纵万口詈我,不改其度。

惠施历物十事,辩无胜而持。

纵横家,裂帛为舆图,指画山河间:舌在足矣,何须吴钩?裂土封疆不过三寸不烂。

苏秦佩六国相印,终车裂于市。

医家,尝百草于断肠坡,七窍流血而笑:毒与药本同根生,试以残命续民命三寸。

扁鹊见桓侯望气而知,终为秦太医所害。

农家,荷锄立阡陌,指嘉禾曰:此非粟,乃社稷千年之命。纵埋骨青畴,不教田畴尽芜。

许行滕国倡贤耕,衣褐掬食不辍。

诸子之血,已凝为竹简斑痕。当每代人抚膺长叹时,九州破碎的山河便在这些孤绝背影里,一寸寸重新拼合。

脊梁不绝,气概不绝,神州不绝。

此所谓:道裂为诸子,诸子复归道。诸子百家,家国天下。为神州计,虽千万人,吾往矣。

「诸子百家,哪一家,不为大风流?」

说著,邓太阿微微致意,行了一礼。

李淳罡面容也庄重肃穆了些,赞同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扣了扣鼻屎,随手一弹,这次弹向了远方。

「行了,热闹看完了,走吧。」

说罢,他转身,晃晃悠悠地向看台下走去。那破旧的羊皮袄在风中飘荡,独臂的身影略显萧索,却又透著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邓太阿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笑了笑,提著桃花枝,缓步跟上。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擂台上,盖聂与卫庄,终于走到了擂台边缘。

盖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卫庄也在同时回头。

两人目光相遇,隔空相望。

级刻后,盖聂微微一笑,轻轻讼头。

卫庄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继续向前。

但任角,却微微勾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一战,两败俱伤。

这一战,无怨无悔。

这一战,兄弟依旧,情义未断。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载驰载驱,周道逶迟。中心摇摇,曷维其止。山有嘉木,隰有蒲苇。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六辔在手,骐骝是中。以解纷乱,以定王庭。三寸之舌,强于万。一言之辩,重于九鼎。」

「不战而胜,善之善者。四海来同,邦家以宁————」

看台上,一位老者吟唱出声,声音和在风中,尤显厚重。

此人,咨鬼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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