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很长一会儿。
藏海垂着眼,没接话。
宴清也不催他,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她端着茶,慢慢又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时候不早了。"
"先生若不急着问,清知阁也不急着答。"
"帖子,先生留着。想问了,随时来。"
藏海拱了拱手,没再多说。
"多谢阁主。"
他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顿住,没回头。
"阁主方才那句话……"
"藏海会记住的。"
宴清没应声。
藏海迈出门去。
引路人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走在他前头。
这回,路上没什么岔路。
他跟着走,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一花。
再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平津侯府他那间屋的床前。
窗外的天,还黑着。
他走了这一趟,外头的时辰,竟没怎么动。
藏海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摸了摸胸口。
那张帖子,还在。
他把它取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素白的纸,一枚麒麟印。
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么一张纸,把他从侯府,挪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
藏海把帖子收好,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一句是——"蒯铎的真正仇人,并不止平津侯一人。"
另一句是——"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一模一样。"
前一句,砸得他心口发闷。
后一句,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故人?
谁?
他这张脸,能像谁的故人?
藏海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这清知阁,水太深。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借口是上街抓药。
出了侯府,他七拐八拐,钻进一条窄巷,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铺子。
铺子里,高明正坐在那儿喝茶。
见他进来,高明抬了抬眼皮。
"伤还没好利索,满大街跑什么?"
"有事。"
"说。"
藏海坐下来,压低声音。
"师傅,帮我查两个人。"
"一个,是清知阁的阁主。"
高明手一顿:"清知阁?你招惹那地方了?"
"不是我招惹它,是它找上我。"藏海说,"帖子都递到我屋里了。"
高明"啧"了一声,没多问。
"还有一个呢?"
"平津侯府,后院住着一位沈家姑娘。"
"寄居的,说是沈家的远房侄女。我想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头。"
高明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伤还没好,心倒是不小。"
"查不查?"
"查。"高明端起茶,"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撂过挑子?"
藏海这才松了口气。
他起身要走,高明又叫住他。
"等等。"
"那阁主,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神,我查不查得到,可不敢打包票。"
"尽力就行。"藏海说,"查不到阁主,查那位姑娘也行。"
"我有种直觉。"
"这两件事,八成是一条线上的。"
藏海那张帖子,他贴身收着。
可他不知道一件事。
他那张帖子上的印章,跟别人拿到的,不一样。
清知阁往外递的帖子,素白纸,麒麟印,看着都一个样。
只有行内人,才看得出门道。
普通帖子上的麒麟印,是墨色的,印在右下角。
藏海那张,麒麟印是朱红的,压在正中。
这是清知阁最高一等帖子。
持着它的人,在清知阁里,能调阅阁里的底档。
想问什么,配合着查。
换句话说——这帖子,不是请他进门喝茶的。
是清知阁主动递到他手里的"钥匙"。
藏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阁主古怪。
大半夜把他挪去喝茶,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把他原样送了回来。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摸出那张帖子,就着月光看了半天。
纸是素白的,印是麒麟的。
横看竖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这阁主,到底图什么?"
他嘀咕了一句,把帖子重新收好,合了眼。
高明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他办事向来稳妥,一应查探,都在暗处进行。
藏海只等着消息,面上不露,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另一头,清知阁。
宴清坐在后院,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
她也没喝。
她刚吩咐完阴兵,藏海要有要求那帖子来尽量帮忙。
清知阁的线,铺在京城各处。
藏海只要还在大雍的地界上,就出不了她手心。
"反正,他死不了。"
她嘀咕了一句,把凉茶泼了。
凤傲天蹲在栏杆上,探头探脑。
"主人,你真不去查查,那小子到底是不是魏公子转世?"
"万一是呢?"
宴清摆摆手:"不查。"
"为啥?"
"没空。"
"那万一他真是呢?要是魏公子在别处吃了亏——"
"他吃亏,也轮不到我去捞。"宴清说,"我该捞的,早捞回来了。"
魏婴要吃了亏,蓝湛会比她还急。还需要她去捞?
凤傲天还想再劝。
宴清抬眼,扫了他一眼。
凤傲天"嘎"了一声,麻利地闭了嘴。
宴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她确实没空。
藏海那张脸,像谁,是谁转世,有没有魏婴的魂魄在里面——这些事,她想过,也搁下了。
等有空再说。
现在,她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她推开后院的门。
屋里,张知安正坐在窗边,手里抱着那只小黄鸡玩偶,安安静静地看天。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看见是她,那双一直空着的眼睛,才动了动。
宴清走过去。
她伸手,把玩偶从他怀里抽出来,放一边。
"别看了。"
"过来吃饭。"
张知安"哦"了一声,乖乖跟过去。
他坐下,接过碗,低头扒饭。
一筷子,一筷子,吃得慢,但一口不落。
宴清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看他夹菜,看他喝汤,看他嘴角沾上米粒,又自己拿手背蹭掉。
她没说话。
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谁都没有张知安重要。
谁,都得排在他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