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那边的事,宴清彻底撂下了。
清知阁有阴兵盯着,藏海死不了。
她现在的全部心思,就一件事——养张知安。
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肉、蛋、汤,变着花样做。
张知安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碗总是见底。
头一个月,他脸上还挂着那层病气。
第二个月,瘦削的轮廓,慢慢有了肉。
脸色也不再是那副苍白模样,透出一点红润来。
凤傲天蹲在栏杆上,瞅了半天,啧啧出声。
"主人,他这气色,比你都好了。"
"废话。"宴清头也不回,"我一口肉没吃,全进他肚子了。"
"那你也吃两口呗。"
"我不饿。"
凤傲天"啧"了一声,没再劝。
张知安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但跟前些日子比,话多了一些。
那天,宴清给他盛汤,他忽然开口。
"……汤里有姜。"
宴清一愣:"你能尝出来了?"
"嗯。"他低头看了看碗,"以前……不记得了。"
宴清心里一动。
以前的事,他记不得。
可舌头记得。
她没接话,只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多喝点。"
"嗯。"
又一天。
宴清在院里喝茶晒太阳看话本子,张知安坐在台阶上,忽然问她。
"你是……我什么人?"
宴清手上翻书动作没停。
"你觉得呢?"
张知安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但是……"他顿了顿,"看见你,就不想走。"
宴清没答。
她把话本子合上了,放一边。
"那就别走。"
"嗯。"
两个字,他应得干脆。
日子一天天过。
张知安慢慢长了肉,慢慢有了气色。
话还是少。
但宴清发现,他跟她说话,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问一句今天吃什么。
有时候是看她一眼,忽然说一句"你手凉"。
说完,又没声了。
宴清也不催他。
她只是把他养着。
养好一点。
再养好一点。
养了这么久,张知安的精神头,总算像样了。
宴清觉得,是时候了。
虚境第三层,归源。
这一层,就是为记忆建的。
她当初建清知阁,修这一层,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心里也犯过嘀咕。
张知安到底是怎么失忆的,她没查清楚。
但有一点她能肯定——不是失魂症。
失魂症,是张家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可他们俩签过灵魂契约。
那病,早就被契约束住了,不药自愈。
那他这脑子里空空的,是撞出来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弄的?
宴清想不明白。
但归源这一层,不问原因。
它只管一件事——把丢了的记忆,找回来。
这天,她拉着张知安,进了虚境。
绕过迷廊,穿过沉渊,到了最深处。
归源。
这儿跟外头不一样。
没有灯,却亮堂堂的。
像是谁把月光揉碎了,铺了一地。
张知安站在那儿,四下看了看,又看向宴清。
"这是哪儿?"
"我家。"宴清说,"地下。"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看个东西。"
"看什么?"
宴清没答。
她拉着他在一处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
"等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怕。"
张知安"哦"了一声。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你……会在吗?"
"在。"宴清说,"我一直在。"
张知安这才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
宴清从空间里取出一张琴。
他现在算是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心念一动,建这第三层了。
看来他跟张知安之间的灵魂契约产生的作用,让他冥冥之中已经预感张知安会失忆了。
归源这一层,只有她能开。
开法,也只有一个——弹那首曲子。
陈情令那个世界里,她学音功时,学会的曲子。
她敛了敛神,指尖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轻轻响起。
虚境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颤了一下。
琴音一句一句,落下去。
归源里,开始浮起光。
一块一块的,像是水面破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宴清没停手。
她看见,张知安的目光,渐渐定住了。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睛都不眨。
那里,有东西,正在成形。
宴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记忆!要回来了。
琴音落了很久。
宴清的手指,从弦上抬起来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麻。
她抬眼,看向张知安。
那人还直直坐着,眼睛望着前方。
归源里的光影,一块一块,往他脑子里落。
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涌进了水。
宴清没出声,就那么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知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转过头,看向宴清。
那双眼睛,跟先前不一样了。
先前是空的。
现在,有东西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半天,他开口。
"清清。"
声音有些哑。可这两个字,他叫得清清楚楚。
宴清心里一松。
"嗯。"
"你……"他皱着眉,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你是清清。"
"对。"
"我们……"
"慢慢想。"宴清打断他,"不急。"
张知安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
"清知阁。"
"清知阁……"他念了一遍,虽然对清知阁没有印象,但清和知这两个字,他却知这是他和宴清的名字。
宴清也不催。
归源这东西,不是一下子全灌回去的。
他脑子里那些记忆,找回了一大半。
剩下的,还沉在底下。
得慢慢浮上来。
"饿不饿?"宴清问。
张知安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饿。"
"走吧,吃饭。"
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张知安跟着她往外走,步子有些慢,像还在消化脑子里那些忽然涌回来的东西。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开口。
"清清。"
"嗯?"
"你……跑了很多地方找我?"
宴清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
"瞎想什么呢。"
"……哦。"
张知安没再问。
可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那点模糊的印象,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麒麟。
她。
他想起来了大半。
凤傲天蹲在廊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小声嘀咕。
"陨铜的力量,是真厉害啊。"
"这么大的空白,说填就给填上了。"
宴清头也不回。
"嗯。"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宴清说,"慢慢来。"
"有的是时间。"